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抽屉里那张纸摊开了(抽屉里那张纸摊开了(第22页)右下角那块红,两张都有。方的。四条边不齐。左下边最实,右上边缺了一小块。那是一个人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盖的手法。手往左下方压,压得重的那一边墨多,轻的那一边缺一角。同一个盖法。还有一样。两张纸的中间偏右,都有一小片颜色浅的。那不是磨的。磨出来的浅是有毛的,纸面起绒。这一片是平的,纸面还光,只是墨淡了一圈,边缘往外化开。那是汗。一只手隔着口袋按在纸上,按了很久。两张纸上那一片的位置,差不了半寸。差的那半寸,是手掌大小的差。一个人隔着口袋按一张纸,按的地方由他的手决定。手大的偏上,手小的偏下。这两张纸上那一片,一张偏上一点,一张偏下一点。除了这半寸,两张纸没有一样是不同的。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。陈九斤的眼睛落在骆守成那张纸的中段。那一栏印着三个字:缴费人。后头那一格是手写的。写的人用的是钢笔,笔尖不太好,起笔的地方有一个洇开的小疙瘩。三个字。骆一鸣。陈九斤看见了。他没有问。骆守成也没有说。他的眼睛落在自己那张纸上,没有抬。两个人都没有把纸翻过来。骆守成开口了。“你进这个园区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二百四十六天。”“这二百四十六天,你翻了很多东西。”“业绩簿,物账,凭证册,月结,欠账簿,七个地方四年的互欠。”“今天你又去翻了一家馆子的流水。”七点三十二分。“你翻了这么多本子。”“你有没有想过一样。”“想什么。”“这些本子后头,是什么把人按在那儿的。”陈九斤站在那儿。“我这半年在想。”他说。“我想过是怕。”“可怕管不了这么久。”“一个人挨过一顿打,能怕三个月。”“三个月以后他还是那么干活,不是因为他还怕。”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骆守成说。陈九斤没有立刻答。骆守成把右手抬起来。他的食指落在自己那张纸上。他没有指那三个字。他指的是纸中间那一小片汗洇开的地方。“每个人都有一张。”“这就是我们的燃料。”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。“骆先生。”陈九斤说。“嗯。”“我问一句。”“问。”“您这一张,为什么还留着。”骆守成没有答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桌子这一头。“你为什么还留着。”陈九斤站在那儿。他也没有答。七点四十一分。两个人都没有再问第二遍。窗外那道斜光往上走了一寸,从桌面爬到了桌沿。门口那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。从七点零二分到现在,一个字也没有。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。他的手指头碰到了自己那张纸的下边缘。他缩了一下。在同一秒,桌子那一头,骆守成压在自己那张纸上的手也往回缩了一下。两个人的手,一块儿离开了纸。两张纸留在桌子中间。骆守成先动的。他把手伸过去,捏住自己那张纸的两个角,往回收。他收到一半停住了。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,落在陈九斤那张纸上。他用两根手指,把那张纸往陈九斤那一边推了推。推了大概两寸。“你那张——”“比我这张新。”他把自己那张纸重新对折起来。他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道一道对齐。折完他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头。抽屉关上了。陈九斤把自己那张纸拿起来。他对折,再对折。他把它塞回内衣口袋,扣上扣子。“骆先生。”“嗯。”“您那张,是哪一年的。”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答。他把计算器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。他按了一下。液晶亮了。那上头还是一个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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