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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雪（第1页）

一

这年中原大地，飘了一场好雪，算是解了饥馁，此前群雄割据，氏族与枭豪并起，又遇得旱灾，饿殍遍地，民不聊生。曹操先于各处豪杰迎献帝到许都，袁绍虎视眈眈，这争逐才刚刚开始。

两个女孩儿，一个方才十二三岁，还未总角，鬓上着了一层雪，面容消瘦，双颊通红，一双眼睛清亮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犹疑和哀伤。那一个更小，只站在大些的女孩儿身后，那大些的女孩儿用衣袖擦着她脸上发梢的雪，捧着她脸颊。

她们并不知道这场变故从何而起，她们羸弱稚气的目光还来不及看透这诡诈的世事。“姐姐，我想回家。”“我们没有家，从此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。”说着鼓着嘴要落下泪来。城外积雪快没了枯草，气象凋零，更无人迹。“我们会死么。”“胡说，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的，要活下去。”那大些的女孩儿说着从雪地里踏出几步，到雪浅的荒草地上，回身抱着妹妹过来。

这时一阵马蹄声，只见一匹快马呼啸而过，全没有看见她二人，她们忙伏在草地中。那马只在城外盘旋许久，最后那人下得马来，站在雪地里，手足无措。忽一阵寒风，那小姐姐浑身一抖，那人的目光竟碰到了她们恐惧的目光。

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，怎么形容，是好看，端庄，清雅，隽秀，全都是后来回忆之后的言辞，此时此地，或者只看见了他的眼睛，是悲悯而温暖的。他从她脖颈里挑出一根红绳，红绳的下面是一枚刻着字的玉。他稍一用力将那红绳勒断，揣在袖子里。他衣袖拂过之处，一阵杜若兰芷的清香。那妹妹见了大声道：“不许你动姐姐的东西。”说着要上前去抢。“这东西是要命的，不要也罢。”他背过手，低头道：“你们的名字从此也不要了，我便还你们命。从此永远不向人提及名姓和家人的名姓，可以么？如果不可以，我便走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那姐姐摇摇头，“怎么能连父母家姓都忘掉。”那妹妹歪着头望着她：“可姐姐说要活下去。”她眼睛比姐姐大一些，也更灵动，那里面求生的光芒再遮不住。“可为什么信你？”“信我，强似于信任何他人。”那姐姐看着他，那是成年男子的恢阔与坚定。

“先生，曹公找了你很久了，说是有要紧事情。”他一怔，自语道：“曹公现在还满心震怒吧。”

“文若。”曹操放下手中书简，案上赫然还放着那诏书，现在看去，字字都是血。荀彧看不清他表情，阴鸷不定。“晋封贵人的事，我与皇帝说了，他以为甚妥，你这着也算得高妙。”荀彧方舒一口气。“这个东西，”曹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，“你见过么？”说罢将诏书扔给了他，“这世上还有几人能知我苦心，除了我，谁还能从激流湍水中把他举起来让他得以残喘！除非周公在世！想这样乱到千世万代以后的话，这些人死不足惜。我知道你又痛惜这些旧臣了。”“没有的，曹公。”曹操不言语，手指轻敲桌案：“回去吧。我也累了，头很痛。”

侍女领了装扮过后的两个女孩儿出来，荀彧瞧着，叉手笑道：“仍是命里有福的人，将来必定是婷婷国色。你们今后便都姓曹吧。雪霰，雪蓉。”“是哪个蓉？”那妹妹仰头问道。荀彧叫拿纸笔来，写了她们名字。“从此你两个便随我学习诗书礼仪，想必你们也是曾经学过一些的。”雪霰看着他提笔落笔，用手也在空中临摹着那姿势。

从后堂转出一位妇人，红袍长裾，柳眉深描，凤眼斜扬，清冷神态。他喊她夫人，名叫唐暄。“这便是那两个女孩儿了。”说着理了理雪霰的衣襟，雪霰看去，她眼波里有些不安和哀愁。荀彧点头道：“是，终究不算命薄，我找到了她们，却不知之后命轮如何。”“你们叫什么？”雪霰正想说话，却被雪蓉争了先：“我叫雪蓉，姐姐叫雪霰。”唐暄一笑：“蛮乖巧的。”说罢望着荀彧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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