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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（第1页）

苍：我是羡慕你的，因为在我觉得，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地方，可以被我称之为故乡；没有一种语言，可以被我称之为家乡话。

每回人家问我：是哪里的？我就觉得烦，不肯把那个生长十七年的小城的名字报出来。开始时很有耐心的解释：出生地、祖籍、户口所在地。一长串详细介绍之后，看见对方一脸茫然的脸，试图归纳总结说：哦，那么你是××地方人？我否认。呵呵，我并没有一个故乡。时间长了以后，未免麻烦，便直接报出那个我待得时间最长的地方算数了，然而碰到个较追根究底的人，便又有问题：我不会该地方言，不熟该地地理。这个样子，算什么××地方的人？

我父亲的故乡是吴江同里，若有人不晓得：那是靠近苏州地方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水乡小镇子，说话介于上海话和苏州话之间，更偏于上海一点——当然这我是分不出来的，有专有研究的人告诉我：忘记是我的堂兄或堂妹了。每回跟爹回老家，因不懂那吴侬软语，变了聋子和哑子，当一大家人围桌吃饭的时候，便只我一个埋着头猛吃。

我认吴江是祖籍，那不是我的故乡。

我的母亲情况跟我略相似：外公外婆说来都是南方人，妈出生是沈阳，名字里面嵌了那地名的一个字作认记，而后在北京住了多年，十五岁时，插队到山西。也许因在山西的一段时间太过难忘，在我看来她似乎很有点把山西当作故乡了。

从妈那里，我得到一个北京市的户口，有大方便。那个我待的时间统共超不过几个月的地方，不会是我故乡。而在大学毕业的时候，留下在南京工作，我的身上应找不到任何属于那里的印记。

其实我的生活是安定而少变化的，前十七年在镇江，后六年在南京。但是那个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，我也并不以为那是我的故乡。

小学二年级以前的时候会说镇江话，去见外公外婆和奶奶的时候常被逗着说镇江话，之后不知为了什么，再不曾说过。我不喜欢那方言的言辞的语气，以为不好听，又由于爸妈的关系，还是说普通话多些。印象里那似乎是一个晚上的决定，我决定了从此不再说镇江话，就没说过了。

然而就是小的时候，我也没有认过我是镇江人。

我有着和周围人不同的语言，他们也知道：我不是镇江人。

这样讲着话，用截然不同的语气声调，居然也讲的通，讲了十七年。

这样，一个出生以来直至因为上了大学才离开的孩子，从来没有属于过那个地方，只是像一个借住者，只是暂把旅袋放下了，却又随时会离开的样子。

我的一个好友，她是上海人，小学的时候从上海很不愿意的随父母到了镇江。她跟我说：在镇江的同学，似乎总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子里，我们是异乡人。

我神经大条的笑：是么？

但是，我真的没有承认过这个城市，是我的故乡。

大学后很多同学来自四面八方，带来各色的方言，在宿舍里面打电话的时候，就是方言大研讨。因为江苏的同学为多，讲起来很有相通之处，比较着相同和不同，是十分好的话题。说到某某睡觉说梦话，说出来都是听不懂的方言，大笑。

这个时候，我又是哑子。

没有一种方言属于我。

没有一个地方，可以被我称之为故乡。

我的说话，只是普通话，由于父母的影响，音基本是很标准的。爸就很好玩，南方话味道很重，但基本是普通话，但是对着镇江人的时候，会掺进粉不伦不类的镇江音调，极之四不象，常被我嘲笑。我极少极少、很偶尔很偶尔才会有南方话的模糊习惯：前后鼻音混淆，平舌卷舌音不分。而当我着急或认真的时候，尤其是在对于陌生人的时候，说话会有很明显的北京话味道，真真是南北杂呈。

听我说话，或许听得出：我没有故乡。

——没有故乡，只有家。

有爸爸妈妈的地方，就是家。

在镇江，没有亲戚，只有我们三个人：爸爸，妈妈，和我。

我们，就足够了。

回到爸爸妈妈在的地方，那不是还乡，那只是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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